斐洛

伊卡洛斯的坠落(焰钢)

·为了马斯坦古先生的仕途,本文默认豆豆已满合法年龄。

·试着使用了二层链接。

因为已经过了10点,所以去掉了前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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琐碎杂乱的叫卖和讨价还价声合为一体,可以听到一些撞针和唱片摩擦而发出的时而夹杂尖锐刺耳的摩擦声间隐隐的京胡的陪衬和花旦婉转的唱腔,说不清是哪个段落,但总觉得熟悉。许是思绪过于迷乱了,偶尔似乎可以闻到从旦角脸上脱落的脂粉的味道,而更为明显的是烤鸭卤肘子的肉香味,可能有着茶汤的一抹腻和糖葫芦表面划过的亮晶晶的冰糖的甜与被包裹着的山楂的酸,但这酸可还是远远不同于豆汁的酸味,那刺鼻中夹杂着呕吐物的腐烂的胃酸气味,触到舌头上能够震得人一哆嗦。但有的人喜欢,扬着头,将带着豆渣子的粘稠液体灌入肚,随即一个响嗝从嗓子口涌出来,胃液的酸味霎时间炸开在空气中。

摇摇晃晃,摇摇晃晃。前面拉着车子一颠一颠的包车夫卖命地跑,汗水随着他的头发被甩到衣服间和土地面上,车转了弯,我斜过头,到护城河了,天坛门口那条。臭味随着刚刚脑海中的豆汁味一并从河水中泛出来,护城河、护城河,以它独特的恶臭和腐朽的味道保护着京城,将敌人熏出五里之外,本地老百姓可不怕这个,多年来的熏陶早让他们的鼻子退化了,日日夜夜做着自己的生意买卖,丝毫不被干扰,甚是妙哉。

她死了,我得知这个消息是在报纸上,法国著名艺术家某某某死了,我不会念她的名字,但我看到她的照片就知道。哦,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把报纸翻过下一篇,犹豫了一下,又翻了回来。照片上刊登了她的三张照片,一张正面照,她的脸完整地展现在一个灰白色方格中,头发整齐,眼神有些疲惫却依然凌厉,她的下巴按照芭蕾舞的习惯略微扬起,五官曲线柔和,眼神却没有笑意,美得冷艳又疏远。第二张图片是她在跳舞的时候拍的,这张图片中她双手高举过头顶,面庞微侧,右腿迈在左腿前面,似乎正在完成一个舞蹈动作。可能是由于她的脚尖是踮起来的,我总觉得她想要跳起来,她的动作太过轻盈,好像一跃就能跳到天上。我觉得这样很适合她,而结局确实也是这样,她选择了这样的结束方式,或者说她被迫选择了这样的结束方式。她是摔死的,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人们发现她的时候她正仰躺在地上,可能是落地的时候砸破了内脏,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她嘴里涌出来,她想要说话,结果只吐出了一个红色的血泡,血从她的唇角淌出来,一直滑到地上,最后渗下去成为一个暗色的红点。周围都是铁锈味。

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到了这些个文字消息眼前就不断不断地浮现出这个场景,像是一只濒死的天鹅,脖颈高扬,眼神傲慢,但在最后一瞬间也会存在着无能为力的叹息,她在这种无能为力中闭上眼睛停止呼吸,然后艺术就在她身上死了,留下一摊偶尔会因神经反射而抽搐的死去的逐渐走向腐烂的躯体。她升华为了艺术。

最后一张图是人们失去她的悲哀,一个老女人掩面痛哭,泪水从指缝里漏出来,还有一个中年男性呆呆地看着,眼神是一种深入到彻骨的不存在任何快乐的绝望,图是静止的,但我觉得他的嘴角好像抽动了一下,他可能想哭,也可能已经哭到不能再哭出来了。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发觉他们的情感根本无法打动我,我甚至认为这些悲痛是庸俗的、可笑的、滑稽的。但我也很清楚自己的片面和无知,以及恶意的推磨和揣测,我怎么懂,我又怎么会了解,我对于自己此时的蔑视感到不和谐,但我说不清楚个所以然来。

心情烦闷,所以我决定出去散散步。我走不动,所以叫了黄包车。

到了,我要下车,我喊着,车随即停止了摇晃。车夫扭过头来,脸上是讨好一样的笑,我下车之后把钱拿好,递给他,他戴上帽子转身就走了。
我趴在到护城河桥上的石头栏杆上,朝底下看。水面闪闪地反射着太阳光,组成一个一个模糊的光片片,还晃呀晃呀的。是正午,我迷迷糊糊地蹲下靠着石栏睡着了。

鞋尖与木地板相触、绷紧、放松、随即滑过,丝滑柔软的丝带束缚住脚踝一直旋转而上,与手臂的动作合并为一体,周遭的气流仿佛海浪般的柔软又富有韵律,从胯骨开始,乘着因换气而略微浮动的小腹在脖颈上一直到略微扬起的、颜色柔和却形状分明的下巴,皮肤间是立体的肌肉纹理留下的阴影,指尖在空气中划出曲线,眼神深邃而迷离,浅色的头发被束在脑后,没有刘海的遮挡,可以看到她光洁的额头。

屋后的窗外是大面积的草地,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之外与天空混为一体,分界线并不模糊、只是过于广阔因而显得不真实,我能感受到的是无边无际的空气、植株、组成云朵的水蒸气和一层层洒下来的金灿灿的阳光。气息在无数的有形无形的生命中波动,此时能够感受到皮肤表面一层层细腻微小的战栗。这种与自然共存的宏大感与对于自身实际的细枝末节的认知是一种格外独特的恐惧和欣慰,在我正将思维交给纯粹的自我意识的时候,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抬起头看她,揉了揉眼睛,抓住她的手一用力就站了起来。她的眼睛是蓝色的,略有些发紫,她用这样的眼睛看我,然后邀我与她共舞。我看到她的动作优美、连贯,而我也在试着追随她。音乐,悠扬的音乐,小提琴绵延的声音像是拉长的爱抚,我起身将动作加快想要去触碰似的抬起手臂,然后一不小心,我就摔倒了,坠入了木地板里,一直掉到地底下。

一直等到陷入最深的黑暗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睡着了。梦中迷迷蒙蒙的情节一瞬间化为泡影,而我能感受到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也是。梦不是幻想,是过去的现实。我看到身上包裹着的亮面的服装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摸上去又凉又滑,像是粘在婴儿脸上的口水和鼻涕。耳边似乎想起了家中无止境的令人烦躁的哭啼声和作呕的尿布,我不用做事,只要休息就好,然后那些七上八下的仆人忙得焦头烂额,我坐在刻花木椅上吸我的烟,一口、一口,烟雾弥漫在空气中,顺着墙壁一直爬到房顶上,和炊烟杂糅到一起。

长期的闲适化为肥肉挂在我的两臂、肚子和脸颊上,耷拉下来的肉填满了脖子间的缝隙,我能感受到被压迫的心脏挣扎着跳动,我身下的座椅坚强地摇摇欲坠。肥肉软和地随着我磕烟灰的动作晃动,我有时会想到跳舞的日子,想起那个外国女人,以前做过的毫无根据的梦。然后梦醒了,无边的臆想被打住,眼前是一方封闭的四合院,错落有致、规整而严谨,规矩在我身下整齐地排列,我的赘肉填满了我所附属的那个方格的每一处空间,被勒成隔间一样方方正正的形状。

我向身后撇了撇,面色愁苦的人们不知为了什么像是蛆虫般毫无美感地活着,也正如我自己一样。我从黑漆漆的水面上看到自己悲伤丑陋的脸和颤颤巍巍的肥胖身躯,我想到或许如梦境中一样坠落才是最适合我的结局,我俯身费力地将自己撑在栏杆上一跃而起,或者说一头而入。我听到硕大的拍打声,紧接着浑身的肉的表面开始疼痛,我知道自己在下沉,恶臭盈满了我的口鼻,我在此时忽然产生了强烈的求生欲从而变得想要活下来,哪怕是毫无希望地活下来。我的手拍打水面结果只是短暂地颠簸了一下,我在污浊中挣扎着,开始怀念起烟的气味来。没有人来救我,我知道的,人们用他们悲怆的眼睛看我,像是在看戏子唱戏一样,我感到无趣。我仰起头最后一次眯着眼睛直视了太阳,我知道自己要沉下去了,一直沉到地底下。

记一位老友的往事(番外)

古国本本《追溯》的文文解禁了,这一段是番外部分,因为和正文并不能算作同一体系所以单独来发。本文是以罗穆路斯(古罗马)第一视角来写的,比较意识流,文章脉络可能不是很清晰,还请谅解了。

儿童和妇女嬉笑的声音自远处传来,构成一种浑浊的、隐隐约约的混沌场景。被笼罩在暖金色的阳光下的罗马人们生活的场景刹那间被定格成为如同壁画一般固定刻板的上色图案,流畅的音乐混杂着战争的号角与城市和街道融为一体,在平和安宁中沉淀出厚重而有力的气魄。罗马,罗马,我轻轻念着这个名字,罗慕路斯。

在梦境中格外模糊的视野和昏沉的头脑被一种奇异的感召所驱使,我迈开步子,起初缓慢而迟钝,我追随着那股圣洁的如东方传来的丝绸般质感的灵韵,我被引诱了,我将步伐加快,再加快,从拖沓的缓步前进到小跑再到奔跑,我追逐着他,感知到他的源源不断的生命力和力量的催促与一种接近于沙哑沉闷的不间断的嗓音的呼唤和指引,我将自己置身于这种朦胧而专一的感触中,使思绪与情绪同步,同时我又我感到疲惫不堪、心跳加速、肢体机械式地摆动,沉浸于这种由酸痛和竭力织就的客观感受中,我的精神逐渐变得涣散。

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我从罗马跑进黑暗中又从黑暗中跑进丛林,穿过海峡和河流,水波在我的步伐下激荡起层层叠叠的水纹,以我的落地点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开来。最终我走进一个空旷的广场之中,极其立体的云在天空中飘过,广场旁边的绿植的叶片反射着明晃晃的金箔般的阳光,呈现出金属的质感。这幅景象使我感到一阵眩晕,我抬起胳膊,用手臂遮挡太阳,我感受到一条清凉的水滴从脖颈间滑落,我意识到这是我自己的汗水。

有微风吹过,细腻的触感令我浑身发麻,我感到一种独特的血脉在自己的身体里扎根,厚重的历史感随即驻扎在我的思维深处。我在最中心最基本的根基上对自己产生了质疑和困惑,我是谁?我所承载着什么?我是以何种形态存在于世的?

目光捕捉到视界中一个亮色的光点,我起身追随过去,并在最终看清他的样子后止住了脚步。我看到一个男人——他与我拥有相同的外貌,正伫立在广场中心,他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禁忌和深邃的主观感受随即吞噬了我,不适感在我的心脏处弥散至全身,我仔细打量着他。看到他垂下的与我同样呈深褐色的眼眸,与棕色的卷曲的头发,他身着铠甲,坚硬平滑的表面上反射着刺目的光线,铸造出的形状恰恰印证了罗马工匠精湛的技艺和审美。

雄鹰自远处飞来,携带着禽类的泥土味在上空盘旋,锐利而坚硬的目光恍若在巡视自己的领土。我呆愣地站在原地,任凭自己被这些色彩浓重的画面所淹没,恍若置身于海底或是云层之上的朦胧与空洞。在这种持久的静谧中我感到安逸,平稳的心性源源不断地流淌乃至最终浸没了我。

罗慕路斯,罗慕路斯。

我听到少女的轻笑,神灵的呓语。甜脆的声音似乎还未完全成熟的果实,纯粹的香甜气息在鼻腔间游走弥漫。我看到那个身影逐渐抬起投来,他的目光投向了远方。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发棕发红,细腻的汗滴覆在上面,宛若清晨凝结的的露水。这尊宏大而端庄的、雕像一般的身影此后变得重新具备起生命力来。我爱您,我听见自己说,嗓音沙哑粗糙。我爱您,罗马。

天毫无预兆地阴了,乌云聚集在这一方狭窄的天空之上。灰暗的层层叠叠的云层像是刚刚结痂的伤口,夹杂以暗红到棕红色的阴影,雄鹰忽然降落下来,停留在那个人的肩膀上。羽毛在空中四散飘落,半透明的黑色羽翼在气流的作用下震荡起海浪般的韵律,轻盈地散落在地上的黑色白色的羽毛转瞬随着风盘桓而上,被卷席着勾勒出环状的线路。

我听到祭司的祷告,神殿里时而传来的具有穿透力和震慑力的神谕。这些饱含寓意的坚实的场面被包裹在日复一日的平庸无奇的日子里逐渐黯淡,使命感也间或被削弱、抹消。安逸、沉静、庄严。我感到自己不同寻常,我背负着莫大的使命,不容辜负。

然而我只是旁观者。

我被大雨打湿,雨水顺着发丝流下来,继而被衣服的布料吸收。我感到茫然、畏惧、手足无措,我对自己存有疑惑,我意识到时间的静止和停留,我被甩在原地,我在追逐中迷失了目标,我起步、奔跑,直至坠入黑暗之中,紧接着一丝光亮从我自身发射出来,起初淡薄、而后变得越来越明亮,我看到自己成为了光源本身。

淅淅沥沥的大雨将我的耳膜震得几近麻木,我在亘古不变的噪声中向眼前的一切投以最为淡然最为真挚的目光,我与我所处的环境融为了一体,罗马,我默念着,声带略微摩擦,舌尖轻触上颚,罗马。

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不清,宛如化开的颜料一般流淌下来,眼前的景象破碎成一块一块的,每一个碎片都映照着一个我的影子。自上而下的视角中我的行为逐渐淡化,对于罗马而言,我陪伴着它、守卫着它,同时也敬畏着它,崇拜着它。

我睁开眼睛——眼前映入的是天花板上的纹理,我扭过头,看到身旁静卧的正在陷入熟睡之中的美人和桌上摆着的美酒。我叹了口气,将自己翘起的头发顺了顺,企图让它变回到原来的形状。床铺上的褶皱和其间散发出的一些腥腻的气味令我产生了一些充斥着兽性和狂妄思想的念头。我摇摇头,嘴角上翘,将剩余的葡萄酒全部灌入胃中。

在去广场中心按照我的习惯和职责进行看管和守卫的时候,我碰见一个小孩。他看起来急匆匆的,眼神里是孩童特有的纯真和好奇。他问我,你是谁?

我告诉他,我的名字是罗慕路斯。

妖精和独角兽(米英)

·r18注意

 

亚瑟·柯克兰有的时候觉得自己被绑住了,彻彻底底困在了四四方方的双人床上,柔软舒适的床垫是沼泽,而他深陷其中。收音机还开着,此时播放的是无人声的吉他独奏,调子偏欢快,金属制的弦在拨弄下发出一些含混尖锐的音符,那些音符组成旋律、组成节奏一并涌入亚瑟的耳边,他将抱枕覆在自己的脑袋上,遮挡住阳光和音乐。他想要再睡会,想要黑暗安静的环境,但他怎么也不想下床。他感到小腿和腰附近的肌肉都酸痛肿胀,颈椎部分的麻木的酸软感一直蔓延到脑后,这让他产生晕眩的幻觉。他眯着眼睛,顺着从未并拢的两边窗帘之间看过去,发觉阳台里由自己一手打理的花卉正在开着,花瓣掉了一地,偶尔吹过的微风将那些细碎的小色片卷飞起来,混杂成一片不同颜色的柔软地毯,香气从那些缝隙间弥漫过来,亚瑟发觉那些醉人的花香仿佛什么具有实体的流动的液体,他被这股味道淹没了,他感到了窒息和迷醉。

 

他翻身想要躲避开这些试图将他从困乏中拉出的元素,然后撞到了另一具半睡半醒的肉体上。他将额头贴在枕边人的后颈处,拉过被子将眼部及以下掩盖住,丝绒、棉花,像是羽毛一般轻盈地困意和将他的眼前蒙上了一层纱巾一般的粗糙和朦胧,他感到眼皮肿胀,眼下部的皮肤像是被刮蹭到一样带着磨砂般的痛感,他不由得抱紧了身前的人,有些留恋地略微磨蹭,像是依偎在眼前年轻的肢体中所散发出的颇具活力的热量。

 

鼻息间带着湿润的气流,他从中嗅到了汗的味道、还有头发中隐隐传来的,清爽的洗发水的柠檬香味。亚瑟揉了揉自己脖子与肩膀,疲惫的肌肉在自己的手掌的揉捏中得以休憩,他张开嘴不禁发出舒爽的喟叹。睁开眼睛头部略微上抬,他看到浅金色的头发散乱而柔软地趴在他的恋人的后脑处,在他呼吸的节奏中一起一伏,亚瑟略微勾起了唇角,凑上前去吻上了恋人的肩膀,然后便失去了重心。随着过于软绵绵的床铺的剧烈晃动,被他的动作打扰到的他的恋人翻过身来将亚瑟揽入怀中,嗓音中带着些慵懒的、像是撒娇一般的轻哼出声。

 

 

肉肉

 

 

亚瑟胡乱地用手背去蹭脸上的眼泪,阿尔弗雷德低下头帮把泪痕吻干净。亚瑟因疲惫而变得格外困倦,他闭上眼睛很快地睡去,此时已经完全不困了的阿尔弗雷德用床头柜上的纸巾帮他的恋人擦去身上的污痕,抱紧他,在含含糊糊的充斥满英格兰俚语的呓语中吻他的额头、眼睫毛、额顶,他凑近耳边对他说我爱你,亚瑟迷迷蒙蒙地侧过身来抱紧他。阿尔弗雷德听到他熟睡时的嗓音变得绵软却真挚,一反往日的刻薄色彩,他说,我来给你讲一个有关精灵和独角兽的故事吧。

 

海滩。橙黄色的落日和倒映着落日的大海,在雾气和有规律敲击石壁的海浪中摇摆不定。海风扯动他的衣袖,发丝,将其置入澄澈的玻璃器皿一样的空间中。他脑中忽地就闪现出了一幅场景。坚实耸立的牢笼,有形无形的束缚,将一具具肉体所捆绑的铁链。铁锈味,偏冷色调的皮肤在铁链的禁锢中呈现出惨白惨白的肤色,偶尔被摩擦过多的部位还映出一片片恍若血滴凝结出的刺目的鲜红斑块。

记忆与思绪重叠,继而纠缠不清。葡萄酒顺着食道淌过,烟雾从鼻腔中散出,在胃与肺中凝结出一声声脆弱的哀号。悲悯,漠然,他将此种目光投以世人,与他。

爱是一个亘古不变的话题,纵使它可悲又可笑。比起为了寻求答案,更像是为了追寻潮流而不泯灭于世,于是他问他,你爱我吗。句尾的声调无波澜,语气是自己也毫无意识的淡薄,甚至捎带着些许嘲讽。

换来的是对方一声更加具有讽刺意义的轻笑,脆弱得像是新长出的嫩草尖,瞳孔中映射出惨淡的目光。不爱。他回答。

那你愿意接吻吗?仿佛这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被提问者倾身将唇落在提问者的唇上,此后舌尖相触,柔和且顺利,轻柔而湿润的、呼出的气流在彼此的皮肤上划过,滑腻而细碎,这让他们感到一种被绞碎了的战栗。气味相互融合,捣成一股以烟草和酒精为主调的稀粥。

没有什么比达成共识后思维的碰撞更加引发性.欲。然后自然而然的,布料剥落,肢体碰撞,纠缠、摩挲、快感绵延开来。进入时他的手指过于用力地抓紧,导致撕破的表皮嵌入指缝,伤痕和火辣辣的疼痛如同催情剂一般将性.爱赋予了更加浓郁的稠厚气息,焦灼而赤.裸的欲望显露开来,肿胀的器官相抵,冲击,而后抽离,空虚感令他一阵眩晕,他张开嘴随着律动喘息出声,呼吸的间隙中声带摩擦出一声声尖锐短促的呻吟,他仰起头,感到自己像是被献与神灵的祭品。

从脖颈处逐渐向下滑落的湿漉漉的吻夹杂着汗水的荷尔蒙味道或许在一瞬间让他们产生了彼此相爱的错觉,但错误总归会被修正,是的,一切都会步入正轨。他们做.爱,凭借本能与彼此的身体发泄出对世俗的憋屈和苦闷,撞击过程中一股龙卷风一样的狂躁气流逐渐将他们两人卷席而上,置于恍惚空洞的顶点,他感到躯体不由自主地战栗,情欲倾泻而出。

牢笼,牢笼,他忽地就明白了梦境的含义。束缚,禁锢,赤裸裸的肉.体,性.欲……还有爱。是的,任谁都笑不出来的爱。他感到自己在地狱里,或是在天堂,又或是在人间。刺耳的哨声和被火葬场被烧焦的尸体,盘桓的鸽子,祷告,十字架,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躺在那里,好像一具死尸,空气便掩埋了他。

Growin like a breeze(像清风一样飘逝)米英米

 -题目源自“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中”中的一句歌词”Growin like a breeze“

木质的台阶在阿尔弗雷德宽厚的牛仔靴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作为房屋支架的木钉和木板彼此挤压,在他从田地踏到房前的台阶上之后,整栋房子都在随着他的走动而晃动不已。察觉到这一点的他低下头,把步伐放轻了一些,随即他感知到属于另一个人的剧烈响动将刚刚有些恢复静止的屋子再次带动了起来,一个拥有着棕褐色长卷发的女人快步走来将他拥进怀里,他嗅到一股洗发水与面包混合的香气,然后那香气随着女人的离开而消散了,“你终于来了,我期待你好久了!”眼前的女人向他报以灿烂的微笑,他以略显疲惫的点头作为回应。

 

在枯燥无味的一整个学期结束之后,他终于迎来了暑假,屡次拖延的结果就是暑期的好工作都被抢走了,在三番五次被拒绝之后,他终于在他的伊丽莎白表姨家附近的一家偏僻的加油站找到了一份还未被占领的工作岗位。而因为工作原因,他也将在那位开朗的女士家寄住一个夏天的时间。

 

过度的阳光和砂石铺就的道路令他头晕眼花,而长时间的驾驶使得他的神经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在终于在卫星定位系统的指引下到达那栋橙黄色小房子时,困倦接连袭来,他将车停在后院,行李都没拿就迈进屋子,在与伊丽莎白见了一面并被指引进会客房之后还未来得及脱衣服就倒在床上睡着了。他的眼镜挤压着他的脸部皮肤,一个靴子半挂着,另一个紧实地贴在洁白的床单上,留下一道形状明晰的灰印。

 

窗外零星地刮着风,偶尔可以听见几声鸟叫。窗帘虚掩着,时不时被风刮起,将越来越暗淡的阳光引进屋内。

 

他醒来时发觉屋外的光线已经几近消失了,而他放在车里的行李已经被整齐地安置在床边,房间外面传来洗衣机和吸尘器运作的声音,还有电视情景剧里间歇响起的罐头笑声。他拿过手机点开屏幕,看到晚八点的字样,华盛顿与爱荷华有一个小时的时差,此时是夏令时,他因此大约地估算出了自己的睡眠时间。

 

他稍微整理一下自己的夹克,抚平了衬衫上的褶皱,又将头发压平,揉了揉被金属镜架压出的凹陷的红印,之后才走出屋门。他在半记忆半探索中找到了餐厅的位置,看到伊丽莎白正坐在餐桌的座椅上看电视,而吸尘器则被扔在了墙角,顽强固执地清洁那一小片地毯里的灰尘。

 

看到他来了,伊丽莎白很快地挥挥手,从冰箱里拿出一些全麦面包,又从厨房端出一碗牛肉汤。“我差点以为你要睡到明天早上,幸亏我还给你留了点晚餐。”

 

阿尔弗雷德尽量咧开嘴角,让自己的微笑不那么生硬。比起这些浓稠的热汤,他更期待的是大块的炸鸡和汉堡,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在享用晚餐的过程中感到鼻腔里有一阵瘙痒,他开始剧烈地咳嗽,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他快速吃完饭,用手背擦擦眼泪将餐具和刀叉放进洗碗机内。

 

在一旁看到他这副状态的伊丽莎白有点诧异地眨了眨眼,“你过敏吗?”面对着他更加诧异的目光,她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说,你过敏吗?”

 

“过敏?”在阿尔弗雷德印象中,过敏通常是机体针对一些特定的食物或者环境产生的过激反应,而牛肉,香料或是全麦面包显然都在他平常的食谱之内,不存在这种可能性。他偶尔也听说过一些因转换地区而产生的不适反应,但他认为那些都是原本身体不好的人为自己找的借口,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以自己的体格会发生这种事情。

 

然而他确实开始不间断地咳嗽,流眼泪。看到这种状况后,伊丽莎白喃喃着,“听说蜂蜜可以缓解过敏……”一边打开橱柜,在成堆的包装品和食材中只找到一小瓶已经凝固为半透明固体的蜂蜜,她耸了耸肩,把蜂蜜连同那个小瓶子一起塞入垃圾箱。“我明天带你去买一点。”

 

阿尔弗雷德抽出一张纸巾捂住口鼻,点点头,他不认为这是一件必要的事情,但他不忍心拒绝伊丽莎白的好意。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伊丽莎白走回了自己的卧室并嘱咐他早点睡觉,而他的注意力逐渐被电视上正播放的情景剧吸引,这不是什么枯燥的节目,各种俚语、脏话和冷笑话在这部短剧中均得以被体现。他跟随节目自带的笑声一起笑,甚至笑得更大声、更热烈,在观看节目的途中各式各样的纸团被搁置在桌面和地板上,而当他终于再次感到困意时,纸抽已经见底,而各种满是皱痕的白色纸团占领了他的视野,他匆匆忙忙将这些垃圾扔到废纸篓里,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换上睡衣,睡意压过了咳嗽的欲望,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挂起,他用胳膊挡在眼睛前,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空气已经显现出一丝燥热焦灼的影子,他起床冲了个澡,换好衣服。工作在第二天开始,他有整整一天的时间可以用来挥霍。

 

超市对于这个偏远的小镇太过遥远,镇上的住民大多自产自销,彼此买卖,邻里关系单纯和睦。伊丽莎白开着两人座的皮卡带着阿尔弗雷德穿过广阔的玉米田,寻找卖蜂蜜的人家,湿热的风透过半开的窗户搅乱了他的头发,车载收音机里“柠檬树”的曲调一而再再而三地循环播放,近二十分钟之后,他们来到了小镇的尽头,一处新搬来的邻居家门口。

 

给人以严谨端庄印象的原木色房屋就这样展现在他们眼前,门口一块木质通告栏上几张复印纸被大头针整齐地固定在上面,在确认了其间含有“售卖蜂蜜”的字条过后伊丽莎白走上前去,敲了敲房门。

 

 

片刻,屋内传来稳重且有节奏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开了。

 

细软的淡金色短发,较常人略浅的肤色,不高不低的个头。一双绿色的瞳孔在短暂地游离之后找到了他们,他的嘴角略微上扬到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不浮夸,却也足够展现礼节。

 

“您们好。”他语速缓慢,语调平稳,外加浓重的英式口音,语句间渗透着一股从容不迫地态度。“请问有什么需要的吗?”

 

“我们需要一点蜂蜜,他身体有点不适应。”伊丽莎白很快地开口,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又把阿尔弗雷德向前推了推,“我是伊丽莎白,自出生起就住在这个镇子里了。我之前一直都没有见过你,前不久我路过你的房子的时候才发现这边多处一户人家来,不过那个时候我正忙着赶往市场,就没有来打招呼……你是新来的?”

 

“是的,我在三个月前搬到了这里。”他将门打得更开一点,做出邀请门前两个人进屋的手势,“不进来坐坐吗?”

 

他从一个透明的橱柜里拿出一套茶具,用水稍稍冲了一下,接着用纸巾擦干,在等待热水烧开的过程中取出茶叶。阿尔弗雷德注视着他的动作,并忽然意识到他衬衫白净整洁,几乎不像是在田园生活的人,在这样一种远离高科技和便捷的偏僻角落里实在罕见。而他周身一种慢条斯理的傲慢与举手投足间展现出的拘谨又令他看起来像出身良好的高材生。

 

“很抱歉,今天已经没有蜂蜜了,最近一个星期也不会有。”他抱有歉意地摆了摆手,手指弯曲了一下,眼神下移。“不过有一个小瓶的试用装,里面的质量恐怕不如正式出售的蜂蜜那样好,但总也管用些。”

 

话音未落,水壶里的水开始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他起身把热源关闭,将热水倒进已经放好茶叶的茶壶里,将盖子扣上,壶嘴里飘散出一阵一阵的白雾。

 

他将三个茶杯填满后,走入一个类似于仓库的房间,在短暂地寻找之后拿出一个约有五盎司的、盛满蜂蜜的塑料瓶。他将塑料瓶递给伊丽莎白,并注意到茶杯里的茶已经见底。“就是这些,拿去吧。”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接过瓶子,局促而感激地向他笑了一下。

 

目的达成,她也没有什么闲聊的打算,于是就此决定离开。临走前在一旁一直保持沉默的阿尔弗雷德忽然开口,颇有些急切地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对方还没有彻底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补充道,“我是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琼斯。”

 

“柯克兰……我叫亚瑟·柯克兰。”

 

他在离开的时候才意识到那位柯克兰的院子究竟有多大,被漆成白色的木栏杆围绕着一大片田地,他有着足以填满一个山坡的牛和一些毛发浓密的绵羊,院内还零散地分布着一些小型仓库,在单调却并不漫长的车程中,他的心思也逐渐从华盛顿转移过来,与那些唾手可得的廉价的快乐相比,这里的生活似乎更趋向于一种更为安宁的状态,而其间由这种安逸激发的安全与满足则成为了幸福感的主要来源。

  

他隐约地意识到那位一口英音的邻居身上存在着一些怪异的地方,这些不符合常理的行为仿佛某种暗示和邀约,指引他走向更深一步地了解。

 

“那些蜂蜜起码可以卖到十美元。”伊丽莎白有些突兀的自言自语打断了阿尔弗雷德的思绪,他耸耸肩,表示不置可否。

 

回家后,伊丽莎白尝试在咖啡中倒入蜂蜜调味,她将长柄的小铁勺放入蜜罐中,舀出一勺粘稠的蜂蜜,再把勺子放入咖啡杯中摇匀,细细品了一口。接着她又重复了一遍此前的动作,在第二次品尝后依旧觉得不够味道之后她干脆把罐子斜过来,看着那股细流逐渐涌入杯中。最后她终于满意了。

 

阿尔弗雷德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然后向自己的咖啡中加了两块方糖和一勺牛奶。他把蜂蜜淋在早餐时未来得及吃完的松饼上,用叉子把它整个送到嘴里。一股浓郁的甜味和面粉、鸡蛋的香气在他的嘴里充分地被混合在一起,然后被吞吃下肚。

 

这是很不错的蜂蜜,他们两个都能够感受出来。于是他们开始用蜂蜜去代替枫糖浆和果酱作为华夫饼和吐司片的搭配,伊丽莎白甚至用蜂蜜代替白糖作为马芬蛋糕和饼干的材料,然后,理所应当地,蜂蜜很快就见底了。此时刚刚过去一个星期。

 

在伊丽莎白将蜂蜜罐倒扣在华夫饼上,一点一点看着糖浆从蛋糕的缝隙间渗透进去,然后最终化为一个再也流不出东西的空罐子之后,阿尔弗雷德被交付了“去买蜂蜜”这样一个任务。

 

他开着自己那辆迷彩色的城市越野驶过田地,最终来到了柯克兰的家门口。在短暂的等待后,开门的依然是亚瑟·柯克兰,他此时正穿着卡其色的衬衫与浅灰色的西装短裤,他以一种认真而合乎礼节的态度来倾听玩阿尔弗雷德的来意,并将整整一大罐贴有标签的蜂蜜递给他。阿尔弗雷德拿到手的瞬间感觉手里比自己想象地还要沉一些,低头一看发现容器是玻璃瓶。在柯克兰靠近的时候他隐约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玫瑰味,极其清淡、没有层次,因此不会是香水,倒像是洗衣液的气味。

 

他接过蜂蜜放在桌子上,起身在柯克兰家中津津有味地四处打量起来,没有任何要走的迹象。柯克兰默许了他的行为,安心地坐在桌子旁享用自己刚刚还没喝完的红茶,在已经消散的热气里惬意地闭上眼睛。

 

布局精巧的会客厅内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和画册,墙上工整地挂着一些照片。阿尔弗雷德细细打量起这些照片来,他仿佛瞬间看到了亚瑟从小到大的经历。他有几位哥哥,自身是最年幼的那个,他的母亲是一位端庄的贵族小姐,而他的父亲是则看起来颇为苛刻、不苟言笑的绅士。他和他的哥哥们关系并不好,几乎所有相关的合照里亚瑟都独自站在离他的哥哥们较远的地方,有些僵硬地看着镜头,这使他看起来又孤独又瘦小。他擅长足球,高中似乎是足球队的,他站在一堆穿着同样红的球服的队员中间,双手搭在伙伴们的肩上,笑得非常爽朗,整齐的牙齿从咧开的嘴里露出来,显得年轻而健康。

 

而这些照片大多都已经浮上一层灰尘,显然屋子的主人并不是那么乐意去清理它们。阿尔弗雷德抬手想要将尘土从那个瘦弱的小男孩身上拂去时,不小心将相框从钉子上挂了下来,相框同照片一起栽在地上,原本的玻璃封面上面显现出一道闪电形状的、白花花的裂纹。他赶快把相框捡起来,像是被判了刑一样呆在原地,他感到浑身发烫,不可适从感从头顶蔓延到脚底。

 

应声而来的柯克兰在看到阿尔弗雷德低着头转过身来,手里拿着裂开的相框,地上零星地散落着几块碎玻璃之后,叹了口气。

 

“放下它。”柯克兰的语气平稳但急切,有着不容置疑的威慑性。

 

阿尔弗雷德蹲下身,把坏掉的玻璃相框重新放到地上。

 

“危险,你会伤到自己的。”柯克兰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他从角落里拿出簸箕和扫帚,轻轻把玻璃碎屑收集起来。阿尔弗雷德注视着他的全部举动,心里泛起一阵感激,他像是被定住了手脚一样眼睁睁地看着柯克兰独自打扫玻璃片,他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动作连贯,右手食指关节处有一块极厚的发红的皮肤。

 

直到柯克兰彻底将这片狼藉打扫干净,阿尔弗雷德依旧站在原地,他以一种不知所措的眼神望向柯克兰,后者给了他一个宽慰的微笑。“没关系。”他这样说着,一股温和的笑意从他的眼神里泄漏出来,一时间阿尔弗雷德想起了乡村音乐里刻意拉长的柔和的尾音,他怔怔地点点头。

 

“我要去喂鸭子了,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阿尔弗雷德很快地点了点头。

 

他们走进农场里,时不时地吹来一阵微风,草地因此泛起一阵阵波浪。柯克兰拿起一袋饲料,弯腰把鸭子那长方形的食盆填满,视线可及的远处鸭子们成群结队地游荡,混在背景里成为一个个飘动的白点,间断地发出嘈杂的鸭叫声。

 

空气中满是稻草弥漫的气味,柯克兰走在前面,阿尔弗雷德跟在后面,闲散的脚步带来悉悉索索的声响。阿尔弗雷德回过头,发现鸭子们不知不觉已经跑到食盆旁边争先恐后地进食起来。

 

“这里感觉怎样?”柯克兰停下步子,转头问他。

 

“挺不错的,我是说,很宽敞……”

 

“你还是学生吧,是来这里上大学吗?”

 

“我现在在放暑假,我只是来这里工作一阵子。”他顿了顿,补充道,“两个月。”

 

“是吗。”柯克兰淡淡地应了声,仿佛对这个回答并不在意。他扭头看向远方,阿尔弗雷德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除去一片星星点点的牛群和羊群以外什么都没有看到。“回去了。”柯克兰说,他看到柯克兰语毕便向屋子的方向走去,也跟随着他也走回屋子。

 

阿尔弗雷德拿起桌子上的蜂蜜,谢过了柯克兰,正打算就这样回家,在他打开房门迈出门槛的时候,柯克兰以一种稍显疲惫的声音说,“祝您好运。”

 

“也祝您好运。”阿尔弗雷德转过身来,尽量改掉自己口语中吞音的习惯,说出来的是一种蹩脚的英音,“祝你好运,亚瑟。”

 

在听到他的称呼的时候亚瑟·柯克兰稍微愣了一下,并没有露出任何抵触的意思,他学着阿尔弗雷德的腔调一字一顿地说,“谢谢你,阿尔弗雷德。”

 

 

此后有好久一阵子他没有与亚瑟再次见面,他在汽油味中为人们填满那个不知餍足的油箱,然后看着他们疾驰而去,带来一阵阵噪音和,释放出一股股二氧化碳。他在这种平淡无奇的日子里感到一阵阵厌烦,年轻人的冒险精神让他想要去接触些更加具有刺激性的事物,于是他结识了一些当地的大学生,和他们一起射击,一起打猎,或是参加当地教会举行的骑行越野赛。在这些比赛中他总能取得至少前几名的成绩,他一点也不为此感到惊讶,从他小时候开始,他的体能和运动能力就超乎寻常的好,他体育成绩一向名列前茅,是学校各个运动社团的抢手货。

 

有一天阿尔弗雷德回家时,看到餐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鲜花,伊丽莎白正忙着将各种鲜花分类,装进不同的花篮里。她一看见阿尔弗雷德就说,“三天后是老彼得的生日,过完生日他就七十二岁了,他是个老屠夫。啊,那边有刚做好的蓝莓马芬蛋糕,你可以去吃一个。”

 

阿尔弗雷德拿过蛋糕,啃了一口,又用手抹了一下嘴角的食物碎屑,伊丽莎白看了看他,继续说,“他要亲自持刀杀掉两头猪,让他的孙子烤熟,然后请整个镇上的人来吃。我负责邀请这两条街道上的人,一会我收拾好这些花就该出发了,你和我一起来吗?”

 

阿尔弗雷德在咀嚼完那个蛋糕后,开了一罐可乐一口气灌下肚子。做完这些后他点了点头。

 

伊丽莎白开着她那辆红色的小皮卡载着阿尔弗雷德一家一户地递送迷你小花束和请帖,邻居们大多给予肯定的答复,有一些确实因为事务繁多没办法出席的,也都诚恳地表达了遗憾之情。后来他们到了亚瑟家中,亚瑟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张了张嘴,他开始回想起自己的时间表来。短暂的思考后,他说他那天需要去进货,如果回来之后还有时间他会出席,他对于邀请他这一行为感到十分感激。

 

伊丽莎白顺口说,彼得每年生日都会邀请整个镇上的人去参加,如果他这会错过了,第二年也可以去参加的。

 

亚瑟紧接着说,恐怕他等不到第二年了,他不久后会离开这里。

 

伊丽莎白愣了愣,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在礼节性的寒暄之后她就带着阿尔弗雷德离开了。

 

到家之后,在看着伊丽莎白做饭的过程中,阿尔弗雷德一直在反复琢磨亚瑟所言的含义,他为什么会走,他不是不久前才搬过来吗。他看起来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他究竟为什么要离开这里。这些顾虑一直折磨着他,他就着这些疑问一起大口吞咽面包和牛肉汤,直到陷入梦境之前也没能给出自己一个明确的答复。

 

 

第二天他准时起床,在一天的工作完成之后给伊丽莎白发了一个“迟点到家,不用给我留晚饭了”的消息,买了整整一长条培根三明治一边啃一边开车前往亚瑟的农场,他打开窗户,汽车带动的猛烈的风将他的头发卷起来,看起来像极了玉米须。他的眼睛被吹出眼泪,沙尘钻进他的鼻腔,让他大声地咳嗽起来,他赶快动手把窗户摇了上去。

 

到达亚瑟的住所之后,他犹豫着敲了敲门,在他的手离开门板的时候,他忽然就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小题大做了,但是这个时候已经没有机会反悔了。五秒钟之内亚瑟就开了门,他向阿尔弗雷德摆出邀请的手势,阿尔弗雷德应邀进入他的家中。他把自己的脚步尽量放轻一些,然而厚重的鞋底在地板上依旧砸出不小的动静。

 

在亚瑟起身去拿茶叶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张口一股脑地提出自己的疑问,“你之前说自己快走了,发生什么了,你为什么会走,你不喜欢这里吗?”

 

在沉默着听完他的问题之后,亚瑟开始用热水壶加热凉水,他低着头,快速地组织自己的语言。

 

“我很喜欢这里,但有些事情是我没办法凭借个人意愿改变的。”他停下来,看向阿尔弗雷德,后者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我可能会搬家,我的父亲去世了,再过三个月目前这个保姆的雇佣时间就到期了,我的母亲没法承受起高额的雇佣费用。而我的兄弟们都在忙着做别的事情,只有我还算轻松,所以照顾母亲这个任务就落在了我的头上。”他在解释期间眼睛一直盯着地板,说完之后皱着眉头仔细地回想了几秒钟,似乎是在检验自己语句中是否存在不合理的地方。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讲完,将手搭在桌子上,点点头。亚瑟忽然想起还烧着水,此时水已经烧开有一会了,白色的蒸汽从水壶嘴里喷出来,亚瑟关掉电源,将水倒进茶壶中。

 

阿尔弗雷德坐在座位上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并不擅长处理家庭事务,他所处的家庭非常自由,纵使是直系亲属也没有太多经济牵绊,等他彻底可以靠着打零工养活自己,他就彻底达到财政独立了。

 

亚瑟拿出两个茶杯,分别倒满,把其中一杯移到阿尔弗雷德面前。此时窗外想起一阵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响声,一堆放学的中学生在进行骑行比赛,他们透过窗户朝屋内的两人挥手,两个人看见了,也都挥手回应他们。

 

“现在的孩子们的自由活动可真够丰富的。”阿尔弗雷德对此做出评价。

 

亚瑟瞥了他一眼,“你才多大。”

 

阿尔弗雷德低下头,装作思考的样子,“我来想想看,大概比华盛顿继承农场的时候大那么一点。”

 

亚瑟没有接他的话茬,他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红茶,又看了一眼阿尔弗雷德空荡荡的杯子,掂量了一下茶壶,给每个人都倒了半杯。

 

你可以去带我参观一下你的牧场。阿尔弗雷德提议道。

 

 

他的名字是汤姆,这个是莱利,这个是肖恩。亚瑟在象征性地将那些软得像棉花糖一样的小羊羔介绍给阿尔弗雷德后闭上了嘴,安静地欣赏着他自己的牧场。

 

“你很喜欢它们吗?我是说,你给他们起了名字。”阿尔弗雷德感到一阵迷惑,在他的理解中,被赋予名字的动物隶属于宠物范畴,而宠物是不应该被杀掉的,他不知道直接将自己的困惑之处说出来是否不合时宜,便把自己的问句吞到肚里。

 

“是的,我很喜欢它们。”亚瑟首先回答了他的问题。

 

在一阵静默中他们感知到了一些从这种广袤的绿地间隐隐传来的、和草混合到一起的自然的气息,欣赏到这种律动的自然的韵律。亚瑟低下头看着皮鞋侧面沾粘的泥土和自己刚刚踩下的鞋印,解释道。“我的每一个动物都有名字,但它们每一个都不能摆脱被宰杀的命运。”

 

他抬起头,以一种淡然的语气开口。“我在生产生命,这是我的工作。我给予他们尊严与死亡。”

 

阿尔弗雷德点点头,他觉得亚瑟柯克兰在有意地塑造出一种淡漠的气氛,此时他视野中的亚瑟正独自伫立在宽阔的草场间,被阳光染成偏向于暖色调的雕像。他站得很直,头扬得很高,但与他刻意表现出的从容截然不同,此时的他看起来渺小又倔强。阿尔弗雷德忽然开始从内心里对面前这个穿着正式的绅士产生了敬佩之情。

 

这场对话结束之后他们一起在农场溜达了几圈,逐渐被阳光染成金色又逐渐褪成暗灰色的仓库外壁反射出来的光线打在他们身上,羊群和牛群时不时发出一阵阵叫声,他们在带着乡间泥土和粪便气味的土路里大谈特谈哲学和政治,还模仿着鲍勃迪伦的语气清唱摇滚音乐。阿尔弗雷德想要把乡村公路上的硌脚的石子踢开,结果把自己绊了一跤,这让亚瑟笑了足足有一分钟,直到阿尔弗雷德埋怨地拍拍他的肩膀才勉强止住笑声。

 

到天几乎全黑的时候阿尔弗雷德提出该回家了的消息,亚瑟走出屋门向他告别。阿尔弗雷德把车窗打开到最大,大喊很高兴与你做朋友,亚瑟以略微小一点的声音回答我也是。

 

两天后的生日聚会无疑是成功的,非常具有乡村简易而平和的特色。烤肉味引来了不少飞虫,人们一手拖着一次性纸盘子,一手忙着驱赶它们,好让它们不落在自己的肉块上。嘈杂却温馨的环境里人们将祝福给予给本次聚会的主角,那位健壮的老人——他在露面前特意给自己那灰白的头发打上了发胶。

 

阿尔弗雷德在伊丽莎白的介绍下与镇上各个邻居打了招呼,他在一位过度热情的中年女性把嘴贴到他脸上之前急忙把手伸出来,以握手代替了贴面礼。

 

一直到聚会的结尾阶段,人们在帮助主人收拾完现场之后已经开始纷纷开车离开,阿尔弗雷德也已经坐上了伊丽莎白的车之后,穿戴整齐的亚瑟才手持请帖和花束出现在老彼得的院子门口。他戴了一顶黑色的礼帽,衣领处卡着一个深褐色的领结,混在穿着随意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阿尔弗雷德透过车窗看到亚瑟左右张望了一会,他把花束递给老彼得,摘下帽子俯身行礼,似乎说了点什么。再之后伊丽莎白的车驶远了,阿尔弗雷德就什么都没看到了。

 

在熟悉了一种生活方式之后,日子就像被按了快进键一样一路向前驶去,不知不觉中暑假已经快要结束了,阿尔弗雷德也该返回学校了。他花了一个早上把行李分类整理好,去加油站拿到了自己这些日子的薪水,将整整一瓶可乐全部灌进肚子,并帮助伊丽莎白将整个房子清扫了一遍。在完成这些之后已经到下午了,他决定开车去找亚瑟告别。

 

在得知他要走的消息之后亚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给阿尔弗雷德一个鼓励的微笑,“加油啊小伙子,之后好好学习。”他这么说着。之后又断断续续地嘱咐了一些琐碎的,诸如小组合作时要尊重他人、做事前定好计划不要操之过急一类的事情。阿尔弗雷德心不在焉地玩手指,在他的每一次停顿之后回应以带着鼻音的“嗯”。

 

亚瑟叹了口气,他停止了自己了无新意的叮嘱。他目光游离到窗外,眼看着乌云逐渐聚成一团,恍若煤炭一样坚实的黑色云层将阳光挡在后面,他感到自己像是布雷顿角的矿工。之后天上开始下起雨来。

 

他走到窗户前,把虚掩的窗户关好。雨水淅淅沥沥的声音被隔绝在了外面,屋内霎时间变得安静落寞。他注意到阿尔弗雷德还是不愿意说话,他坐在那里,又可怜又寂寥。

 

他打开顶灯,屋子里变得稍微亮堂了一些。

 

“你满二十一岁了吗?”亚瑟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未开封的酒瓶。

 

“满了。”

 

亚瑟将酒瓶放在桌子上,盯着阿尔弗雷德的眼睛看了一会,他注意到自己的倒影在他的眼睛里展现出深邃的、带有纹路的蓝色。然后他起身去冰箱里拿了一瓶果汁。

 

“我说,我满二十一岁了!”阿尔弗雷德抱怨道。

 

“你在说这句话之前真该瞧瞧你的样子。”

 

亚瑟帮阿尔弗雷德倒上果汁,并贴心地往果汁里加了点冰块。“你一会还要开车呢,喝酒不太好。”他斜过头来,看着阿尔弗雷德一脸不甘心的样子耸了耸肩。

 

亚瑟拿了一个玻璃杯,给自己倒满酒,向着阿尔弗雷德举起杯子,“干杯。”他说。“祝你有个远大前程。”

 

阿尔弗雷德虽然有些不情愿,却还是举起果汁,让自己的杯子与他的杯子相碰。

 

两个人都一饮而尽。阿尔弗雷德看到亚瑟喝完之后用力闭上眼睛,又用力睁开,重复了几次这个动作之后又给自己到了满满一杯,然后一口饮尽。他摇了摇酒瓶,干脆举起瓶子,打算直接用瓶子喝。他将瓶口正对下方,酒一下子涌出来,把他呛得咳嗽起来。在亚瑟平息过来,打算继续把酒往嘴里灌的时候被阿尔弗雷德一把夺过酒瓶,他一脸愤恨地看向阿尔弗雷德,嘴里喃喃着语法不通的句子。

 

亚瑟晃晃头,稍稍清醒了一点,接着他开始直勾勾地盯着阿尔弗雷德的眼睛看,阿尔弗雷德也毫不示弱地将目光聚集在前者的眼睛上。他被一抹的带有挑衅色彩的祖母绿色注视着——窗外的水汽似乎渗入了屋内,房间里弥漫起一股潮湿的霉味——亚瑟的瞳孔因而显得暧昧而模糊,这让他想起雾霭中苍翠的树林。

 

随即阿尔弗雷德尝到了一股酒味,那是他在此前刚刚被面前的人禁止饮用的饮品,两片湿润柔软的唇瓣覆在他的唇上,他嗅到一股浓郁的葡萄的气息,他的领子被亚瑟以极大的拉力扯住。阿尔弗雷德扶着桌子让自己站稳,他看到对方在极近的距离处眯着眼睛,黯淡的灯光在他眼睛中呈现出迷幻的贵重宝石一般的光泽,此后他反客为主,身体前倾,将亚瑟按在桌板与自己组成的空隙之内,报复性地轻咬他的下唇。

  

由于内外温差过大,窗户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阿尔弗雷德趴在窗边写了一个大写的“HERO”,已经清醒很多的亚瑟把头埋到双臂间迟迟不愿意抬起头来。他解释说自己是因为酒精过敏导致的面部发红,阿尔弗雷德不信,亚瑟气急败坏地咬了咬牙,结果却还是束手无策。

爱荷华的天气永远阴晴不定。风雨过去,黄昏的金光肆无忌惮地洒了下来,湿润的地面上弥漫着泥土的味道,阿尔弗雷德知道自己该走了,他开着车离开了亚瑟和他的牧场。晚上,他倒在自己的床上,思考自己接下来的人生,思考自己研究的课题、就业的方向,他的身体因为忙碌了整整一天而疲惫不堪,头脑越来越昏沉,他很快陷入了睡眠。

 

第二天是他该走的日子,他穿上洗净的皮外套,把行李一股脑地塞进自己的车里,向伊丽莎白挥手道别。他在田间的乡村公路上一路驰骋,快速地掠过他的车窗的景物构成重重叠叠的幻影,连成一片的黄色和绿色的景物被甩在他身后,被激起的灰尘飘散在空气中。他把收音机的声音开到最大,跟随着歌手一起唱“And a dreamer’s just a vessel, that must follow where it goes.(如果追梦人是条小船,那么他定要跟随河流的方向)”。他的身体因兴奋而战栗起来,他感到前途光明,未来充满希望。

Fin